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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诚协议有无法律效力?

发表日期:2020年4月3日     
 

典型案例一:忠诚协议无效

陈继磊与王梦婕于2004年相识,××××年××月××日登记结婚,××××年××月××日生一子陈某乙。婚后初期夫妻感情尚可后因陈继磊与她人有不正当关系双方产生矛盾。

2014年5月30日,陈继磊诉至法院,称其与王梦婕结婚后因性格不合经常发生争吵,现已分居两年,夫妻感情破裂,要求判令与王梦婕离婚,儿子陈某乙由其抚养,王梦婕依法支付抚养费,夫妻共同财产依法分割。

王梦婕辩称,其同意与陈继磊离婚,但陈继磊在深圳工作期间与婚外异性王某有不正当关系才导致夫妻感情的破裂,并提供了王某写给陈继磊的书信若干、2011年7月27日陈继磊与王梦婕签订的婚内协议1份、2012年10月28日陈继磊所写的承诺书1份、2014年1月5日陈继磊与王梦婕签订的协议书1份、2012年9月6日澧县张公庙镇中心卫生院出具的证明王某怀孕的检验报告单1份、2014年6月26日无锡市公安局新区分局梅村派出所出具的情况说明1份、光盘1张予以佐证。其中婚内协议约定“若因为陈继磊再出现婚外情的情况,离婚时则所有财产包括两套房产均归王梦婕所有,儿子陈某乙由王梦婕抚养。” 

关于房产法院查明,陈继磊、王梦婕共有位于无锡市新区梅满嘉园68号401室房屋(下简称401号房)一套,陈继磊要求与王梦婕各半所有。王梦婕表示在其与陈继磊签订的婚内协议中,陈继磊已表示若离婚的话同意该房屋归其所有,故该房屋应归其所有。王梦婕另表示双方还有位于无锡市恒泰雅居15号601号房屋(下简称601号房),在双方签订的婚内协议中,该房屋陈继磊也表示归其所有,且其也与陈继磊一起归还了贷款,要求判令该房屋归其所有。陈继磊表示该房屋系其婚前所购买,是婚前财产,且之后的贷款虽然以其名义在还,但实际是由其父母出资归还的,与王梦婕无关。经原审法院调查, 401号房系陈继磊、王梦婕于2006年2月26日购买,房屋总价为324400元,贷款259000元,2007年9月30日,该房屋领取了产权人为陈继磊、王梦婕的产权证书;601号房系陈继磊于2006年3月9日购买,房屋总价为367000元,贷款290000元,2006年5月10日,该房屋领取了产权人为陈继磊的产权证书。一审诉讼中,陈继磊、王梦婕一致确认401房连装修现值为780000元, 601号房连装修现值为900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陈继磊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与婚外异性有不正当关系,后虽经王梦婕谅解,陈继磊也表示不再与婚外异性来往,但后陈继磊仍与婚外异性保持联系,严重伤害了夫妻感情,陈继磊对于离婚存在有过错,陈继磊虽称其起诉离婚是因为王梦婕性格偏激所致,但未提供证据证明,故该院对陈继磊的陈述不予采信。现陈继磊与王梦婕均同意离婚,对于陈继磊要求离婚的请求,予以准许。对于财产方面,陈继磊、王梦婕虽签订有婚内协议,约定若因为陈继磊再出现婚外情的情况,离婚时则所有财产包括两套房产均归王梦婕所有,儿子陈某乙由王梦婕抚养。但现双方一致同意儿子陈某乙由陈继磊抚养,王梦婕仍要求陈继磊净身出户,该约定完全剥夺了陈继磊在财产上的权利,且该协议并非真正意义上的财产协议而是一种忠诚协议,该协议中关于离婚后财产分割的约定不应作为确定双方具体民事权利义务的约定,也不能作为夫妻财产分割的依据。且现在双方约定由陈继磊抚养陈某乙,在分割财产时亦要考虑到陈某乙的生活学习需要。故对于王梦婕要求按其与陈继磊签订的婚内协议分割财产的请求,不予支持。关于房产,位于401号房为陈继磊与王梦婕的夫妻共同财产,601号房为陈继磊的婚前财产,婚后与王梦婕共同还贷,考虑到陈继磊对婚姻存在有严重过错的情况及其抚养陈某乙的实际情况,法院确认401号房归王梦婕所有,所负贷款由王梦婕负责归还; 601号房归陈继磊所有,所负贷款由陈继磊负责归还。

最终一审法院判决:一、准予陈继磊与王梦婕离婚。二、儿子陈某乙由陈继磊抚养。王梦婕自2014年12月起每月15日前向陈某乙支付生活费600元至陈某乙能独立生活时止,陈某乙的教育费、医疗费由陈继磊、王梦婕各半负担。三、王梦婕于2014年12月起每月第二、第四周周五下午六点前可到陈继磊住处将陈某乙接至自己住处共同生活,于同周周日晚六点前将陈某乙送回陈继磊住处。四、位于601号房归陈继磊所有,该房屋所剩贷款由陈继磊负责归还。该房屋中所有动产均归陈继磊所有。五、401号房归王梦婕所有,该房屋所剩贷款由王梦婕负责归还。

陈继磊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最终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典型案例二:忠诚协议有效

2012年7月18日,胡晓婷向广东省中山市第二人民法院起诉请求判令:1.解除我与杨浩举之间的婚姻关系;2.我取得全部夫妻共同财产;3.杨浩举向我赔偿5万元精神损失费;4.杨浩举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

广东省中山市第二人民法院一审查明,胡晓婷与杨浩举双方均主张双方已于××××年××月份在湖南省登记结婚,于2006年10月25日再次登记结婚。夫妻名下共有若干房产和车辆。胡晓婷主张尚有40万元的债权(吴丹云欠杨浩举),并提供了《欠条》和律师函等证据为证,杨浩举抗辩主张该借款已经收回,并已用于购房等,但没有提供任何证据证明。

另查明,2006年3月2日胡晓婷与杨浩举双方签订《协议》一份,约定:“杨浩举和胡晓婷双方共同协议如下:从今天起如果任何一方在外面有婚外情行为而引起双方离婚,那么家庭所有财产归另一方所有(包括房、车、现金、银行存款和流动资金)。此协议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庭审过程中,杨浩举抗辩主张该《协议》为胡晓婷逼迫其所签订,并非其本人真实意思表示,并诉求撤销该《协议》,但没有提供相关证据证明。胡晓婷对杨浩举该主张不予确认,认为此《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其并未逼迫杨浩举签订,且杨浩举该诉求已经超过了一年的除斥期。

再查明,2012年2月12日晚杨浩举在中山市公安局东升分局裕安派出所做的《询问笔录》,称胡晓婷与杨浩举处于半离婚状态,而且胡晓婷知道其在外还有一个女朋友。庭审过程中,杨浩举确认上述《询问笔录》,但否认其与曹群为情侣关系,但未能对其上述自认曹群为其女朋友的说法作出合理解释。

广东省中山市第二人民法院于2012年9月12日作出(2012)中二法民一初字第1112号民事判决:一、准予胡晓婷与杨浩举离婚;二、胡晓婷与杨浩举的夫妻共同财产包括债权40万元,全部归胡晓婷所有,其中未还按揭贷款由胡晓婷负责归还;三、驳回胡晓婷其他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800元,由胡晓婷负担。

杨浩举不服一审判决,向二审法院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并依法改判;2.本案诉讼费用由胡晓婷承担。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为离婚纠纷。关于胡晓婷与杨浩举于2006年3月2日签订的《协议》是否有效的问题,2006年3月2日胡晓婷与杨浩举双方签订《协议》一份,约定:“杨浩举和胡晓婷双方共同协议如下:从今天起如果任何一方在外面有婚外情行为而引起双方离婚,那么家庭所有财产归另一方所有(包括房、车、现金、银行存款和流动资金)。此协议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一审庭审过程中,杨浩举抗辩主张该《协议》为胡晓婷逼迫其所签订,并非其本人真实意思表示,并诉求撤销该《协议》,但没有提供相关证据予以证明,胡晓婷对其主张亦不予确认,故对杨浩举的上述主张不予采信。胡晓婷与杨浩举于2006年3月2日签订的上述《协议》实为夫妻忠诚协议,本质上是一种民事法律行为,可以适用民法通则中关于民事法律行为制度的规定。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规定,民事法律行为应当具备以下三个要件方产生法律效力:行为人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意思表示真实;不违反法律或者社会公共利益。本案中,胡晓婷与杨浩举均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签订夫妻忠诚协议为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欺诈、胁迫等情形,且夫妻忠诚协议内容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也不违反社会公序良俗,并且约定的责任承担方式具有可操作性,因此胡晓婷与杨浩举于2006年3月2日签订的《协议》应当有效。杨浩举上诉认为婚姻法第四条所规定的忠实义务,是一种道德义务,而不是法律义务,然而,即使婚姻法第四条所规定的夫妻忠实义务并非权利义务规范,而是一种倡导性规范,也不妨碍夫妻双方为赋予忠实义务以法律强制力而自愿以民事协议的形式将此道德义务转化为法律义务,只要此种协议不违背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不违背公序良俗,法律就应当承认其效力。至于杨浩举上诉认为2006年3月2日的《协议》违背宪法第三十七条关于人身自由的规定。宪法第三十七条第一款规定的公民的人身自由不受侵犯,是指公民的人身自由不受强行限制,任何人不得强制限制或剥夺他人的人身自由,但并不意味着公民不能对其人身自由进行必要的处分或利用。事实上,公民对自己的身体享有支配权和处分权,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在法律许可的限度内自由处分自己的人身自由。夫妻忠诚协议正是已婚公民对自己的性自由进行自愿限制和约束的体现,这种限制完全是夫妻双方合意的结果,完全符合婚姻法的原则和精神,符合婚姻法关于忠实义务的规定,符合社会公序良俗,只要缔约过程中不存在欺诈、胁迫等情形,该协议就应当受到法律保护。根据胡晓婷、杨浩举双方的陈述和提供的证据显示,杨浩举于婚后确存在婚外情,并因此导致胡晓婷与杨浩举之间产生离婚纠纷,故根据双方于2006年3月2日签订的《协议》,一审认定双方之间的夫妻共同财产应全部归胡晓婷所有并无不妥。至于胡晓婷主张共同债权40万元的问题,胡晓婷提供了欠条等证据佐证,杨浩举亦承认该债权属实,但认为该债权已经收回,并用于购买位于中山市××开发区××号房地产,对此,杨浩举未能提供任何证据予以证明,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杨浩举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对其该抗辩主张,不予采信。胡晓婷有关存在40万元夫妻共同债权并应当归其所有的主张应予支持。

综上,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5800元,由上诉人杨浩举负担。

 

法律分析:

一、忠诚协议的内涵

所谓“忠诚协议”是指男女双方在婚前或婚后,自愿制订的有关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双方恪守夫妻之间相互忠实之义务,并约定如果一方违反成为过错方,在经济上对无过错方支付违约金、赔偿金、放弃部分或全部财产,或者在离婚时放弃孩子抚养权等内容的协议。现实中常见的名称有《忠诚协议》《承诺书》《保证书》《悔罪书》《赔偿协议书》等。

二、忠诚协议的效力认定

我国的婚姻法及相关司法解释对于忠诚协议的效力未有任何明确的规定,因此司法实践中,法院的裁判结果也并不一致。

部分法院认定忠诚协议无效,其观点主要为“婚姻法第四条所规定的‘夫妻应相互忠实’只是价值提倡且属于道德调整,在夫妻一方不存在《婚姻法》第四十六规定的请求损害赔偿的情形下,约定的不忠赔偿应属于无效。法律不能过多的干涉人的私生活,属于道德领域的事情,法律不应强行介入调整。另外,夫妻忠诚协议属身份和财产相结合的协议,法律不允许通过合同或协议来设定人身关系 我国现行法律明确规定了婚姻自由原则和人身权法定原则,忠诚协议限制了当事人的人身权利,因而无效”。案例一中法院认为,在婚生子陈某乙由陈继磊抚养,王梦婕仍要求陈继磊净身出户,该约定完全剥夺了陈继磊在财产上的权利,该协议中关于离婚后财产分割的约定不应作为确定双方具体民事权利义务的约定,也不能作为夫妻财产分割的依据。

部分法院认定忠诚协议有效,其主要观点为“夫妻的忠诚义务虽不是法律强制必须履行的义务,但法律也未明文禁止当事人之间自行约定。作为夫妻之间应当恪守的行为标准,忠实义务可以与经济利益合法挂钩,以期得到较好的履行。《婚姻法》第4条已明确规定夫妻有忠实的义务,违约赔偿的忠诚协议,实际上是对《婚姻法》中抽象的夫妻忠实责任的具体化,完全符合《婚姻法》的原则和精神”。案例二中法院认为,即使婚姻法第四条所规定的夫妻忠实义务并非权利义务规范,而是一种倡导性规范,也不妨碍夫妻双方为赋予忠实义务以法律强制力而自愿以民事协议的形式将此道德义务转化为法律义务,只要此种协议不违背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不违背公序良俗,法律就应当承认其效力。

部分法院将忠诚协议认定为以离婚为条件的财产分割协议,一旦协议离婚未成时,一方在离婚诉讼中反悔时,法院将根据《婚姻法司法解释(三)》第十四条的规定认定该协议尚未生效并根据实际情况对夫妻共同财产进行分割。

此外,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民一庭采取的态度是对于该类案件不予受理。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民一庭认为:《婚姻法》第四条所规定的忠实义务,是一种道德义务,而不是法律义务,夫妻一方以此道德义务作为对价与另一方进行交换而订立的协议,不能理解为确定具体民事权利义务的协议。所以,经高院审委会讨论,已明确:1、严格执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的规定,对当事人仅以婚姻法第4条为依据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已经受理的,裁定驳回起诉。 2、对夫妻双方签有忠实协议,现一方仅以对方违反忠实协议为由,起诉要求对方履行协议或支付违约金及赔偿损失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 3、除婚姻法第46条规定的情形外,夫妻一方在离婚案件中以对方违反忠实协议或违背忠实义务为由,要求对方支付违约金或损害赔偿的,审理该案的人民法院对此诉请不予处理。 4、之前已审结并发生法律效力的相关案件不再调整

北京三中院民二庭认为,对于夫妻间“忠诚协议”中关于子女抚养等身份关系的内容,法院应认定无效;对于夫妻间“忠诚协议”关于财产关系的内容,一般应认定有效,无履行可能或显失公平的,法院可以适当调整。

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关于婚姻家庭纠纷案件的裁判指引》第三十七条规定,一方当事人以另一方当事人违反忠诚协议导致离婚为由请求另一方当事人在离婚时履行其在忠诚协议中所作损害赔偿承诺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但该忠诚协议约定的损害赔偿数额过高时,人民法院可以适当调整。

由此可见,在法律及相关司法解释尚未对忠诚协议的效力做出规定前,各个地区及法院对忠诚协议的效力认定都是不同的。需要提醒读者注意的是,当事人应对双方签订的“忠协议”抱有清醒的认识,应当明确诉讼中忠诚协议效力认定存在的风险

忠诚协议被认定为无效也并不意味着忠诚协议就没有任何作用,根据《关于人民法院审理离婚案件处理财产分割问题的若干具体意见》的规定可知,法院可以以照顾无过错方为原则分割夫妻共同财产,这也就是说即使忠诚协议被法院认定为无效,但其仍可以作为证明对方存在过错的依据,届时另一方可以据此要求法院在分割财产时照顾无过错方

三、签订忠诚协议的注意事项

当事人在签订忠诚协议约定内容时,应避免在协议中出现以离婚为条件的内容,否则就会存在被认定为《婚姻法司法解释(三)》第十四条的以离婚为条件的财产分割协议,最终认定为该协议并未生效;避免出现限制某一方婚姻自由的内容,例如“不得离婚”“提出离婚者”,这类内容往往会因违反法律法规强制规定而被认定为无效;避免约定未成年子女抚养权归属的内容;约定赔偿金或补偿金时金额不宜过高,尽量避免净身出户等内容。

结合以上内容,提醒读者在签订忠诚协议时,应当遵循以下原则:一、夫妻双方应当遵循平等自愿、诚实信用的原则,而不能以威胁、强迫或欺骗的手段签订,并不得侵犯另一方的名誉、人身自由、身体健康、个人隐私等人格权和身份权,不得违反法律的强制性、禁止性规定;二、忠诚协议约定的违反约定的惩罚,应当限定在另一方有能力支付的现实范围内,应能实际履行,这样才有可能最大限度的得到法律的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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